懲罰並不可怕,就算那是人們因著自以為是而受的懲罰。但是可怕的是,在懲罰之中,人們的心不是日漸安息的,而是堆積著憎恨與埋怨在自己的肩上,直到無法諒解與接受這個世界,終至陷入無法自拔的深淵。
悲劇並不可怕,就算那是卡繆筆下的西西弗斯,命運註定反覆推石,無以復加的悲劇。但是可怕的是,在悲劇之中人們找不到一塊立身之地,人們無法挺直腰桿向著天際說:我不逃避自身的命運,反而我要迎向它。
我們可以這樣改寫阿特拉斯的故事:他原是地球上稱霸一方的國王,他或許自大自傲,但是卻深愛他的子民與妻兒。有一次他冒犯諸神,所以與天神宙斯大戰,後來卻因為戰敗而被懲罰以雙肩扛著地球。日子黑白交替地一天天過去了,雖然是身扛負荷而受罰,但是他仍然以為自己是一個英雄,地球因為他的扛舉而得以運轉,地球上他的子民也得以安居樂業。地球
雖然沉重,他卻在沉重之中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意義,那就是他的命運、他的使命與他所關愛的人們緊密聯繫在一起……
阿特拉斯一直不忍換肩扛舉,直到有一天,在疲累之際,在偶而換肩之際,球體的懸浮使得他的一滴淚從虛渺飄向無限遠,原來地球可以自己運行,地球根本不需要有人扛舉。原本,有意義的關於重的負荷,變成了荒謬的關於輕的殘忍。阿特拉斯的那滴淚繼續飄向虛無。他可以放下肩擔,但是因著一份牽繫,他卻未改變自己的腳步,也並未改變他曾經充滿意義的扛舉力道——他牽繫著地球上,他的子民仍在,他深愛的人們仍在,即使扛舉是虛無,他卻不能在這個虛無中消失,即使他化成了石像,眼神模糊,他依舊永不卸下肩膀上的天庭。
這個改寫,並不是告訴人們「悲苦」的可怖,而是在表達:「重與輕」的交替之間,始終存在著一個機會,而這個機會能夠使一個人成為真真實實的個人,這樣的個人接受並超越自己的命運。我們在痛苦、絕望,或者是對於生命有激烈的嫌惡之時,只要有一瞬間,對於那麼難於忍受的存在意義問題,有個肯定的答案,那麼你就會發現完全不同的東西,那是達到更高人性的醒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