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住在一棟教堂背後的公寓四樓
疾病成了親密的室友
當我卸下,朝九晚五,如書桌漸次
安於書房的節奏 ……
當人們在禮拜日
聚會、聽講、讀經、默禱
那時十字架就站在鐘樓塔頂晨風中
同我浸洗讚美的詩歌

居住在一具可能提早拆除的軀體
疾病意外升格為房東,為我介紹
心門的採光、命運的巷弄
以及更遠處
綠意盎然的亂葬崗起伏如死神之唇
讀不出祂說些什麼竟似迷途於異國
試圖問路,卻無信仰來翻譯

居住一座爆怒無聲狂燒無燄的火山
滿腹掙札的岩漿久久衝不出嘴角
而祂竟都聽見看見了!在暗中
自首的懺悔攤開成一張罪狀
招供著:熬夜、悲鬱、拒絕吃藥
存心矇騙賦閒療養的時間

偶而藉口與酒精敘舊,偶而勸自己
為孤寂品茗,為浪漫喝一杯咖啡

偶而賭氣放任血壓衝蝕腦血管
偶而擋不住色香味慫恿,縱容浦林
增高尿酸值,畸戀痛風,看膽固醇
與腎功能指數一步步走上懸崖

像一顆越獄逃亡的心臟,在生命
與生活情趣間倉皇不安地擺蕩
卻被電腦斷層掃描超音波合力逮捕
囚入門診室,面對厚厚一本病歷表
如啟示錄,更如末日審判書
逼我畫押:死如箴言,烙印於
基因中的遺傳性疾病毋寧是原罪?

而祂賜下憐憫與救贖:逐字 逐句
我的醫,我的藥
我的園丁,我的牧羊人
將這詰屈聱牙的脈博朗誦成讚美詩
含淚之笑,終能凝結成全部  而
僅剩的一枚硬幣,縱身跳入奉獻箱

然後我聽見高處有鐘聲敲響
枯木般的軀體在黑暗中站成一具
十字架,對著夜空張開再張開雙臂
戰慄地嘗試發芽、甚至開花

          ∼∼ 羅葉